人生似幻化,终当归空无

   生命观,或是对于人生的态度,是古今中外的人类面对的共同话题。当生命的有限性遇到世界的无限性,人便会感受到自身的渺小,进而追寻生命的意义,寻求存在的价值。生命从何处来,又将往何处去?人生的意义究竟是什么?死后的世界究竟是怎样的?这些问题或早或晚的使每一个个体产生疑问,也困扰着无数古今中外的先贤大哲,甚至在科技如此发达的今天,对这些问题的探寻也依旧没有停止过。 
  在不同却又相似的背景的指引下,两个在时间上间隔千余年、地理上位于亚欧大陆两端的思想者——陶渊明和叔本华,从各自的角度给出了相似的理论主张人生是无意义的。但正是因为他们接受的思想背景不同,纵然有对生命无意义的认识是相似的,但二人在关于这一理论的许多其他方面都展现出了耐人寻味的差异。 
  一 
  在对生命无意义和客体性的的认识方面,二者显得颇为相似。 
  陶渊明一生留下了大量诗作,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涉及到了生死问题。他的诗文中经常流露出人生无意义的悲观论调,而他的一生也是活得矛盾而痛苦,悲观而卑屈。在他看来,人这一生充满了憔悴与悲苦,功名富贵最终都免不了化为一抔灰土 
  人生似幻化,终当归空无。(《归园田居·其四》) 
  穷通靡攸虑,憔悴由化迁。(《岁暮和张常侍》) 
  不仅如此,他还继承了建安以来对人生客体性的理解,认为人不过是天地的过客,人并不能完全掌控自己的命运,更不用提改造天地万物;在他看来,死亡才是生命的“本宅”,即最终的、永远的归宿 
  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杂诗十二首·其一》) 
  家为逆旅舍,我如当去客。(《杂诗十二首·其七》) 
  陶子将辞逆旅之馆,永归于本宅。(《自祭文》) 
  叔本华也认为,人生是完全无意义的。并且认为人是痛苦的、人生是痛苦的。 
  首先,他认为人生是空虚而无价值的。他认为,世界是在个体意志的表象中存在的,人所说的世界是自己意志中的表象世界,这一切都毫无意义。人生没有任何价值,只是由“需求”和“迷幻”所支使活动。这种活动一旦停止,生存的绝对荒芜和空虚便表现出来。即是说,除了在“需求”和“迷幻”下的活动,人生没有真正的价值和意义。 
  其次,他认为人是痛苦的。他认为人的生存意志表现为欲望和本能冲动,而这两者的存在就意味着还没有得到满足,因此,二者只能带来痛苦。叔本华说,“任何一种愿望也都是苦,愿望的诛求使我们不得安宁,而那种难以忍受的无聊更使我们的生存成为沉重的负担。”欲望的不能满足使人感到痛苦,而满足之后又只剩下空虚和无聊,又是一种痛苦。 
  再次,他认为,人生是痛苦的人生。叔本华认为,如果人的一种欲望得到满足,另一种欲望便会随之而来,故而人总是在多种欲望之间盘桓。由于人人都无法摆脱这种矛盾,故而人生毫无快乐可言。 
  在前文的基础之上,叔本华认为人生具有客体性。他认为,“世上没有常驻的东西,一切都是不停的流转、变化”“我们突如其来的生存在世上,又倏尔归于消灭”,人的存在只是暂时性的。 
  二 
  二者在对生命虚无的认识上达到了一致,但除了对生命意义的主张大致相同以外,陶渊明和叔本华的生命观仍然存在着许多差异。 
  首先,是二者出理论发点的不同。二者都注重对生命本质的探索,但探寻生命意义的缘由有所不同。陶渊明对生命意义的探寻源于对死亡的未知。而叔本华对生命意义的总结是由其世界观自然推导出的。 
  第二,二者对生命的无意义也表现出了截然不同的态度。 
  叔本华认为,人是无法永远摆脱人生的无意义的。故而,他提出的方式显得颇为消极,并不能从本质上改变人生虚无的本质。他认为,首先,人可以通过审美在艺术中求得解脱。在对艺术的审美中,“人们自失于对象之中了,也即是说人们忘记了他的个体,忘记了他的意志”。人在这种状态下会暂时达到物我两忘的境界,但是,这只能使人得到暂时的解脱,只是暂时忘记了自己和自己生存意义。其次是哲学研究,学习哲学能够使人们深刻的认识到人生的无意义,在一定程度上摆脱欲望的控制。再次是由禁欲走向自我寂灭,走向涅槃。叔本华认为,由生存意志产生的欲望只会给人类带来痛苦,想得到更高层级的解脱,就禁欲,以此否定生命意志。但与此同时,叔本华由反对自杀的行为。他认为,自杀现实了欲望对人强大的控制力,恰恰证明了人无法摆脱欲望的控制。 
  而陶渊明则不同。他同样认为人无法摆脱生存的痛苦和虚无,但在对待痛苦虚无的途径上,陶渊明选择了正面面对。不需通过其他的方式暂时躲避生命的虚空,也不必尝试摆脱欲望的控制,一切最好顺应自然 
  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 
  在“神”,即陶渊明内心的世界里,对虚空的遗忘和躲避都是完全没有必的,对欲望也不必刻意的压抑或满足,一切顺其自然便是。 
  三 
  本部分试图探讨陶渊明和叔本华思想存在相似部分的原因,和二人思维存在差异的本质原因。 
  陶渊明和叔本华的思想有相似之处,这与两人所处的相似时代背景有关。陶渊明所处的时代政治黑暗、思维多元,但“人的觉醒”也是在这一时期产生。这一时期政治黑暗、民不聊生,经学在这种乱世之中完全不周世用。连续多年的战乱疾疫使得人们、尤其是中下层知识分子开始怀疑原有的儒家王道。并且,儒家对死亡的回避态度使得生死问题在儒家这里得不到根本上的解答。挣脱了两汉谶纬之学的宿命论的控制,人们对生命的思索即“忧生之嗟”,便成了这一时期的主旋律。挣脱了两汉谶纬之学的宿命论的控制,人们对生命的思索即“忧生之嗟”,便成了这一时期的主旋律。当然,“它实际上标志着一种人的觉醒,即在怀疑和否定旧有传统标准和信仰价值的条件下,人对自己生命、意义、命运的重新发现、思索、把握和追求。”
  而叔本华生活的时代也有着社会矛盾尖锐、思维多元的特点。叔本华生活在革命高潮衰落时期,当时各种社会矛盾正处于尖锐对立,工人运动兴起,再加上马克思主义的产生和迅速发展,功利主义价值观盛行,这一切使得资本主义在政治、经济、意识形态领域均面临严重挑战。叔本华因而看不到社会发展方向,只看到整个社会充满着矛盾。因而,他鲜明地表达出对启蒙理性的怀疑和否定,不遗余力的宣告人生的痛苦,充满消极悲观的情绪,终至提出否定生命意志,完全归于寂灭。另外,不能忽视的一点是,在二人表达各自主观点的时间段,二人的人生境遇都颇为失意。陶渊明早期“猛志逸四海,骞翮思远翥”,也曾多次出仕,但最后却终究没有实现自己人生理想,“总角闻道,白首无成”;叔本华家庭生活非常不幸,而在其理论构建的青年时代则一直籍籍无名,著作备受冷落,事业也颇为失意。 
  但是,从(一)和(二)的论述中可以看出,陶渊明和叔本华对生命意义的观点其实在诸多方面并不一致,这直接反映了二者在本质上的差异。这种本质上的差异是二者对世界的理解不同、建构的理论框架不同导致的。 
  陶渊明的生命观主承袭自道家的思想。据前人考证,在陶渊明的诗文中,直接或间接引自《老子》《庄子》的就有70余处。陶渊明的思想处于玄学发展的后期,对生命无意义的态度也已经由悲观消极转向怡然自乐。而叔本华的思想是由其生存意志主义的本体论推导产生的。叔本华认为,世界是一种表象。他以非理性的认识方法把握到了他所谓的世界非理性的本质,就是意志。这个意志是一种自目的、无意识的、不可遏止的冲动,它没有时间性,在时空、因果性等根据律之外,是完全自由的,而且,整个世界就只是同一意志。叔本华认为,表象世界的杂多性、丰富性体现了意志客体化的不同级别。从无机物到有机物,生命动植物到人,人是高居金字塔塔尖的意志客体化的最高级别。 
  参考文献 
  1 陶渊明, 逯钦立. 陶渊明集M. 北京中华书局, 2011. 
  2 叔本华. 生存空虚说. 重庆重庆出版社, 2009. 
  3 叔本华. 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M. 北京商务印书馆, 2009. 
  4 李泽厚, 冯友兰. 历程·简史M. 南京江苏文艺出版社, 2012. 
  5 刘丽琴. 生命意志之痛苦浅析叔本华的悲观主义伦理学M. 传承(学术理论版), 2009(第5期). 
  作者简介 
  于静波(1994—),女,山东潍坊人,山东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本科在读。